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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眼泪滴成了琥珀
2007-11-30 20:49:06.0
千古文人佳客梦,最是红袖添香时
————题记
江南回荡的清波,成就了红袖的柔情与灵动;江南幽阒的远山,成就了红袖的安宁与坚毅;红袖的沉鱼落雁之容与高超的琴艺,也成就了江南的挽月楼。
江南的挽月楼是唯一一个卖艺不卖身的青楼,靠近挽月楼就连妇孺都愿意驻足,那里不仅有怡情的琴音,还有养目的美女。花魁红袖更是这里的招牌,她才艺出众,貌美惊人,不用说她清澈的明眸,就是她的眉黛都能醉了江南的一片烟雨。来这里听琴的不是富商巨贾,就是文人骚客,凡是进了挽月楼的人,都少了一些铜臭,而多了一缕墨香。
叶思凡就是挽月楼中的常客,他是江南巨商之子,又是江南才子之首。每每一曲终了,他便一掷千金,以博得红颜一笑,但红袖只管抚琴,不问红尘中事,再多的金钱也买不来她的笑容,她只为琴而笑。世间女子的笑容,并非都是用金钱打磨出来的,叶思凡真是看低了红袖。然而青楼女子的命运是早就注定的了,即使心似琉璃的红袖也不能逃脱。
不知道叶思凡是动了真心,还是因为千金尚不能换美人一笑而起了邪念,他决定梳拢红袖。这个消息轰动了叶家,也震颤了江南。自古以来,才子配佳人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是巨商之子,配一青楼女子,该是红袖的福分吧,也该是别的女子艳羡的吧。然而红袖呢,她会怎么想,没人知道,她只会对琴诉说。
迎亲的日子到了。挽月楼的老鸨笑眯眯的端来一杯茶,她怎能不笑呢,多年来红袖为她挣下了金山银山,这次更是她聚拢财富的机会。她和红袖寒暄着,红袖过了今天就是叶府的少奶奶了,以后和她就不是一个等级的人了,她自该趁机巴结一下。她缓缓的递过“谢幕茶”——茶尽母女情绝,以后就看等级了,这是任何一个青楼的规矩——给红袖,要是别的女子或是欢天喜地,或是恶狠狠的喝过那碗茶,但红袖并没有。
红袖端坐,轻撩双眉,那明眸中的眼波就像要溢出来一样,只轻轻的一眼,就洗尽了世间的铅华。她看了老鸨一眼,毕竟母女一场,不管怎样,眼前这个人是把她养大的人,红袖什么都可以忘记,却真的忘不了那份养育之恩,本来红袖就不是铁石心肠的女子,她懂得报恩。红袖轻品,比往日多了微微的苦涩,轻啜几口,茶终于尽了。她轻移莲花,走入内室,聚了一炉的沉香。俄而,哀婉的音乐流淌出来,甚至驻足了江南的童叟。那琴音中流露的不是待嫁女子的欣喜,而是离世女子的哀歌。人们议论着,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曲调真不是一种吉兆。
迎亲闹人的唢呐声终于还是遮掩了这绝世的琴音,从未断过的琴弦今天断了。红袖最后一次抚摸一下这琴,退下了已经暗淡了的青衣,换上了红装,在出门前的刹那,她揭开了盖头,最后一次回望了一眼:那落寞的琴,那落寞的衣。嵇康头落,广陵散失,红袖出嫁,江南的琴音或许也会暗淡了些许。
叶家,当叶思凡用如意钩挑开红盖头的刹那,他只看到了红袖脸上尚未风干的一滴泪和她哀怨的眼神;挽月楼内,老鸨正拿着在琴旁找到的红袖的绝笔:红袖思凡,弹指之间,他日相见,泪续前缘。
原来红袖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命运,她这一生中,只与琴为伴,少有人见其启朱唇,她把自己的哀怨都泻在了自己的琴音中。是的,江南的巨贾之家怎能容忍一个青楼女子来玷染门楣呢,只是父母宁不过自己的儿子罢了。然而,那碗茶结束了红袖的命,相思之情也带走了叶思凡,叶家什么也没得到。思凡真的是爱上了红袖,爱上了那不知是爱还是恨的泪,爱上了那份他并不了解的哀怨。
祈福崖上,望云台边,一株老松树抖落了它身上经历的第七百九十九个年头的最后一场积雪,顺便又抖落了一个冬天。春天来了,希望就会跟着到来。变换着的是岁岁年年不同的面孔,不变的的是年年岁岁相同的风景。
经过春风的抚弄,万物又都有了生长的欲望,这株老松树也一样,但是它太老了,它只长出几枝嫩芽,就再也没有了生长的力气了,它只是比冬天变得鲜亮了些。
善男信女们又三三两两的来到这里祈福,他们把各种各样的愿望缝在红色的丝绸里,然后再把它系在老松树的身上,那些红色的丝绸就那样迎风展着,真的像有了灵性。老松树不明白为什么世人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愿望,而它只是孤独的望着远方,似乎有无限的心事。
有时这些善男信女还抚摸着它粗糙的外衣慨叹它的苍老,它只是默默的,是呀,它都已经见证了他们几次的转世轮回,自己又怎能不苍老呢?
有时这些善男信女还抚摸着它粗糙的外衣慨叹它的苍老,它只是默默的,是呀,它都已经见证了他们几次的转世轮回,自己又怎能不苍老呢?
和暖的风吹着,它看了看望云台下的那个洞穴,轻叹着:“也该醒了。”
望云台下,那只老蜘蛛也又一次的的醒来。七百九十九年的时间里,它醒了睡,睡了又醒,这个过程整整重复了七百九十九遍。它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相思线又一次缠绕在老松树身上。现在它早已经能很准确的找到老松树心的位置。它把相思线缠好后,就马不停蹄的抚摸老松树的每一寸肌肤——粗糙的、柔嫩的。这么多年它早已经熟悉了老松树的每一处纹路,每一个毛孔。它们属于两个世界,注定了是不能成为情人的,但却相伴了七百九十九年。
晴天,老蜘蛛伏在松树上,或享受叶隙中斑驳的日光,或享受它的余荫;雨天,老蜘蛛就躲在望云台下,仰望老松树的娇媚。也只有在雨中老松树才会露出她的娇媚,然而世人又少有在雨中来到祈福崖的,因此也就少有人能见到这种娇媚。能见到的时候错过了,真的就不会再见到了,世间的遗憾就是这样在错过中愈演愈浓。
当松针稀稀落落的掉下来的时候,老蜘蛛知道又一个秋天来临了,自己守候的日子又短了。当第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候,老蜘蛛勉强的睁开眼皮,深情的望了一眼老松树后,又沉沉的睡去了。
老松树又抖落了一个冬天,它八百岁了。第一声春雷也惊醒了老蜘蛛的梦,今年老蜘蛛醒的格外早,是不是厮守的日子就可以长些了呢?
老蜘蛛又一次殷勤的把相思线缠绕到老松树的身上,但是它惊奇的发现今年老松树像忘记了生长一般,一株嫩芽都没有出现。老松树每天都病恹恹的,老蜘蛛只能更加殷勤而焦虑的守护着它。
立夏刚过,老松树却觉得天气异常的热,它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八百年前,当红袖接过“谢幕茶”后,就知道人间的高低贵贱、门当户对的差别,她厌倦了世俗的纷争,明知那碗茶会要了她的命,她也毅然决然的喝下。投胎前,她选择做了一棵孤独的树,阎罗感她前世的哀怨,赐予她来世彭祖之岁,允她活八百年。而叶思凡原来也只是贪恋红袖的美貌,只想享一时之欢,但红袖临终前那哀怨的眼神,还是让叶思凡动了真心,后来叶思凡相思成疾也随红袖而去。他恳请阎罗让他也能幻化成一棵陪红袖并肩而站的树,然而阎罗觉得他前世有负红袖,虽是真心恳求,也不愿意违了红袖做一棵孤独的树的心愿,于是阎罗赐予叶思凡八百岁的希望,却只给了他四百年的光阴,并赐予他一束相思线,希望他能用自己的方式感动红袖。于是,叶思凡做了望云台边和老松树相视而居的那个蜘蛛。
夏至到了,天似流火。听了八百岁的风雨,见证了八百岁的沧桑,经历了八百年的耳鬓厮磨,无论什么样的恩怨,岁月也足以使它释怀了。
孤独地站立久了,红袖累了;执着的醒过八百岁,缠绕过四百年的相思,红袖被感动了。八百年前,也只是叶思凡的母亲没办法容忍一个青楼女子玷染门楣,因此她买通了老鸨,并亲手在茶中下了毒药。红袖无论再是怎样的哀怨,也该放过叶思凡了。八百年来,红袖第一次轻柔的低下头,看了看那个正在倾听自己心跳的曾经的叶思凡,她释怀了,轻轻地闭上了眼,一大颗热泪滴了下来,正落在老蜘蛛的身上。刚要进入梦乡的叶思凡,只觉得一阵灼热过后,外面的世界似乎变得清凉了许多,安静了许多,他还没来得及醒过来,就又沉入到另一个梦中,梦中他又一次看到了红袖……
红袖真的走了,她把叶思凡永远的留在了自己的心里,使他化成一颗美丽的琥珀。后来,人们发现了这颗琥珀,人们对它的晶莹剔透啧啧称奇时,却不知道,它原本是一女子释怀的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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